【鹽曬製技藝】西貢鹽田梓鹽工訪談

受訪:鄧淑櫻女士(鹽曬義工)

學生訪問:曾詩詠、翁少輝

受訪日期:2026年5月17日

問:在鹽田梓做義工之前,你對鹽田梓這個地方有什麼印象?

鄧:其實在還沒來鹽田梓之前,我對這個島嶼是完全不了解的。那為什麼我會來呢?有一次我的姪女跟我說:「姑姑,有一個四天的義工計劃,你想參加嗎?」我問在哪裡,她說是去鹽田梓。我回想了一下,為什麼會想去呢?因為我之前在YouTube看過一段介紹鹽田梓的短片,裡面有村長講述關於這個地方的事。他講得很風趣,我覺得自己從沒去過這個地方。你想想,我到了這個年紀都還沒去過鹽田梓,所以覺得可以嘗試看看。於是我就報名參加了這個義工課程,一共參加了四天——前三天上課,最後一天考試。當時有很多導師,像是村長、校長、Joseph,還有果風老師等等,許多老師來授課。考試通過後,我就開始正式擔任義工了。

其實我本身並不是天主教徒,但這條村莊很有意思,因為「愛」是人人都能理解的語言。這裡不會區分你是否為教友,無論你具備什麼背景,只要你很有心來到這裡,他們都會接納你。

在上課介紹製鹽那一部分時,我就覺得非常驚訝且特別。不過我剛來的時候並不是擔任鹽工,一開始至少一年的時間是在做接待工作。這裡通常只有我一個義工,其實非常好玩。你知道的,開放時要招呼遊客,接著要進行導覽講解,走來走去的,相當有趣。

不過也有許多空閒時間。為什麼會接觸到鹽工的工作呢?因為我經常走進鹽場幫忙與學習,他們也很樂意教我。有一次,Joseph問我:「你要不要嘗試做鹽工?」於是我就開始擔任鹽工了。接著我就學習如何製鹽,因為這本身就是一種工藝的傳承,一代傳一代。我也感到非常開心,能有這樣的機會。主要也是因為常跟著師傅泰哥,跟他相處的時間多,自然向他請教。我就這樣一步步深入,成為了鹽工。

至於為什麼會對製鹽產生這麼大的興趣?對我來說,我覺得製鹽就像是在照顧一個剛出生的嬰兒。真的,為什麼呢?因為所有的原材料完全不需要成本,全靠上天的賜予。只要天氣好,經過十幾天的時間,就能天然凝結出一粒結晶鹽。鹽非常有用,生活中缺它不可,是必需品;而且這裡的地理環境非常有趣,有紅樹林,四周環繞著許多樹木。

還有很有趣的一點,當初我剛來的時候,這裡連一條彈塗魚都沒有。我親眼看著這個生態重新孕育。為什麼以前會沒有彈塗魚呢?我常跟村民溝通、聽他們講故事,據說疫情前,有些人聽信彈塗魚很滋補,就開著快艇來撈捕,結果撈到一條不剩。我剛來的時候真的連一條都看不見。結果幾年之後,牠們全都繁殖出來了。現在你看數量多豐富,一直在水裡游著、跳著。看到這些彈塗魚和招潮蟹被重新孕育出來,自己也感到很有成就感。

而那一粒結晶鹽就更厲害了。我自己嘗試過從滿滿的一盤水開始,就像剛才說的「抽水」。當時我還不會操作,要開水泵、收電纜,因為他們一開始不讓我做,覺得我是女生(做不來)。但我還是學會了。接著把海水引進鹽盤,太陽非常猛烈,最後真的曬出了鹽,心裡很高興。

曬鹽後還要挑選。當太陽非常猛烈時,鹽結晶上的金字塔與十字形紋理真的清晰可見。你知道嗎?在烈日下夾取鹽結晶一個小時,眼睛都會發花。就算戴著太陽眼鏡,也要一粒一粒地挑選,因為只有呈現雪花十字形態的鹽結晶才會被揀選出來。鹽真的很有趣,就像嬰兒一樣,每一個形態都不同,正如每個人長相不同一樣。有的高一些,有的矮一些,只不過鹽是正方形的而已。就這樣,我慢慢積累經驗,一路做到了現在。

問:那麼你覺得當初參加培訓計劃時的感受,與現在擔任鹽工相比,有什麼不同嗎?

鄧:其實培訓只是一個起步,而現在的工作則是一種實踐。目前我們在鹽場,我主要負責義工服務、導覽講解或是主持製鹽工作坊。這期間會接觸到很多事物,因為這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,是一種傳統手藝。我們沒有機械,甚至連洗潔精都不使用。

那用什麼來清潔呢?就用剩餘的鹽滷水。為什麼不能用洗潔精?地理環境的關係,這裡的洗滌水基本上會直接流回海裡。所以抽水時我們也要配合潮汐退潮的時間,讓水流出去。對於鹽工來說,理解這個循環不息的系統是基本常識。

我們每天都要關注天氣,要看氣象台的預報。剛來的時候這裡還沒有設氣象點,老師教我一定要看氣象預報,如果不看就麻煩大了,因為這裡的天氣變化是意想不到的。不過就算看了氣象預報,有時也很棘手,因為這裡的風不知道會從哪個方向吹來,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降下,還有雷電。雷電交加時看著上面的電線很害怕,但這就是「天有不測風雲」,人是無法控制自然的。總之我們這裡的一切都要順應自然。

問:那麼你通常每次來到這裡,第一步會做什麼?

鄧:下船之後,我們第一件事就是開會。為什麼這是個很重要的時間?因為我們無法預知每天的具體運作,不知道辦公室那邊有什麼事項需要通知我們、有哪些細節需要注意。

開會後到鹽場,第一件事當然就是擦拭桌子。我們會拿布——不是普通抹布,而是放在後方的專用布,這裡的布是有分類的,後方的布專門用來擦桌子。擦完桌子後,就觀察天氣狀況。如果適合曬鹽,那天就會非常忙碌,因為我們要與陽光賽跑。真的就像是在跑步一樣。

你猜猜看,一天之中太陽最猛烈的是幾點到幾點?

問:十一點到兩點?

鄧:沒錯!我就是靠這段時間來曬鹽的。為什麼呢?因為我們的鹽完全不添加任何乾燥劑,是純天然曝曬,全靠人力與自然配合,其他人工添加物一概不需要。就這樣用十四天的時間,曬出一粒天然的結晶鹽。

所以擦完桌子後每天都是如此,接著就是清洗鹽池。另外每天最重要的,是偶爾要測量鹽水的波美度(溶液濃度的單位),看看達到多少度,是否需要轉移到下一個池。不過最近這種天氣(頻繁驟雨)就不需要測量,通常是把水放掉再接新的海水進來,因為怕鹽池裡滋生淡水雜物。你知道的,雨水落在池裡會生出其他東西。如果無法製作滷水,我們基本上會用海水浸泡著鹽池;如果能製作滷水,就會非常忙碌。

為什麼呢?因為我們要和天氣賽跑。如果知道鹽水濃度達到二十幾度,就要立刻收集起來。如果濃度到了二十度,而預報明天會下雨,該怎麼辦?那就必須立刻安排人力把鹽收集起來。你知道二十度有多難得嗎?那可能已經曬了六天的時間。收集好之後,等好天氣再倒出來繼續曬。其實工序非常繁複,這裡最耗費,也最渴望的就是人力。

問:在整個曬鹽過程中,有沒有什麼小秘訣可以幫助你的工作?如果有,可以分享一下嗎?

鄧:做鹽工其實就十二個字,沒有特別的秘訣,「蚊叮蟲咬,日曬雨淋,刻苦耐勞。」這樣你就能勝任鹽工了。

當然,這需要良好的體力。我本身有跑步的習慣,托福還能堅持下來,能夠負擔得起這份工作。

問:在擔任義工的過程中,你有沒有遇到過特別的困難或挫折?

鄧:困難?困難就是天氣變化;挫折就是遇到颱風!颱風過後要整理兩個星期才能清理乾淨。上次颱風「樺加沙」襲來,水位淹得非常高,整條堤壩都被淹沒了。颱風過後的第一天來到鹽場,就像在游泳一樣,我們只能在水中慢慢地把物品一件件拾撿回來。

問:如果你可以與以前居住在這個島上的老鹽民展開一場對話,你最想跟他們分享現在鹽田的哪一個時刻?

鄧:鹽田梓嗎?什麼時刻?我自己最喜歡曬鹽、能夠成功生產出鹽的那一刻。但那也是最辛苦的時候,你難以想像那種酷熱——外面氣溫三十二度時,鹽場這裡已經高達三十五度了。能分享成功生產出一粒鹽的喜悅固然非常開心,但過程中的艱辛也是難以想像的。

香港的濕度太高,氣候並不那麼適合以乾爽的方式曬鹽,我們必須隨時跟天氣賽跑。儘管如此,我們依然希望能盡最大努力,在不加溫、不煮沸的情況下,採用純天然曝曬的方式製鹽。這既是難處,但我認為也是一種優點。現在科技與AI越來越發達,除了我們這裡堅持使用全人力生產之外,其他地方產鹽多數都是用機械送進輸送帶進行烘焙,這與我們這裡是完全不同的。

問:如果未來有新朋友想要加入這裡擔任義工,你會想對他們說些什麼?

鄧:我們剛好才辦完一期培訓班。老師已經把知識講得很全面了,而我只要知道的,也一定會毫無保留地分享給新朋友。因為這是一種傳承,我們年紀漸長,必定需要有人來接棒,這是自然規律。

這是一門傳統手藝,大家可以一起學習、一起探討。例如在清洗工具時發現問題,大家可以商量怎麼做會更好;或者觀察到什麼新現象,也可以隨時交流。我們甚至連使用吸盤這類細節都有很多心得可以分享。這些細碎的事就像家常便飯一樣,只要你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就可以了。總之,這裡永遠都有做不完的事情!

本訪談記錄得以完成,有賴鄧淑櫻女士接受訪問,以及鹽光保育中心協助聯繫鹽工,謹此鳴謝。

「非遺創意領袖生」是非物質文化遺產資助計劃下的「伙伴合作項目」,旨在培訓本地大專生認識及學習香港非遺項目,並參與策劃、推廣及參與非遺項目的傳承和發展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