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嘆歌】香港水上人「嘆歌」傳統文化的學習、個人經歷與當代傳承

受訪:黎帶金女士(已上岸的水上人)

學生訪問: 鍾嘉姿、李宛幀

學生撰文:何伊喬

訪問日期:2026年6月26日

個人與家庭背景

問:請婆婆介紹一下自己,何時何地出世?有多少個兄弟姐妹?

黎:我在中山鄉下(出生),自小在澳門成長(14歲時遷往香港)。我們家有九個兄弟姐妹,我有兩個哥哥、兩個弟弟、四個妹妹,我排行第三。

問:小時候家裡環境怎樣?父母從事什麼工作?你幾歲開始幫忙?

黎: 爸爸媽媽都是攞魚(捕魚)的,住在漁船上。以前因為沒有陸地上的房子,所以我們都無法上學。我們水上人的孩子很小就要懂事幫忙。因為船上沒有別的娛樂,看著大人做什麼,我們就跟著做。大約 12、13 歲開始,就正式幫爸爸媽媽捕魚和處理船務了。

嘆歌的啟蒙與學習體驗

問:幾歲開始聽或學會唱嘆歌?是怎麼學會的?覺得最難的是什麼?

黎: 我大概 7 歲就學會唱嘆歌了。其實小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嘆歌,就是大人唱我們跟著唱。我媽媽非常會唱嘆歌,以前在漁船上,地上鋪一張竹蓆,吹著自然的風,媽媽躺在中間,我們九個兄弟姐妹躺在旁邊,她就唱嘆歌哄我們睡覺。我們聽著聽著習慣了,自然就學會了。小孩子學東西很快,對我來說沒什麼難度,就像邊玩邊學一樣,跟著家長聽自然就會了。

問:第一首學會唱的嘆歌是什麼?

黎: 媽媽教我的第一首叫《大海漁歌》。歌詞是關於在漁船上抓到了什麼魚,媽媽邊唱邊教我們認識各種魚類,順便教我們唱。

 

嘆歌的場合、意義與創作

問:除了哄睡覺之外,以前還有什麼場合會大家一起唱嘆歌?

黎: 嫁女(婚嫁)的時候。別人嫁女兒,大家就會聚集在一起唱嘆歌,就像表演一樣。二三十個女仔聚在一起唱嘆歌來帶動熱鬧氣氛,為新郎新娘賀喜。

問:嘆歌對你來說有什麼特別大的意義?

黎: 嘆歌對我來說就像爸爸媽媽一樣,包含著養育之恩。唱出他們養大我們的辛苦,裡面講述很多做人的道理,例如要孝順父母。

問:你最喜歡唱哪種嘆歌?自己有創作過歌曲嗎?

黎: 我跟媽媽學了一百多首,我自己研究創作的也有大概一兩百首。以前最重視的是「死禮歌」(喪禮嘆歌)。以前如果有人去世,一定要請人來嘆歌,安慰亡靈與家屬,這是非常重要的傳統。

與香港科技大學合作推廣嘆歌的經歷

問:當初香港科技大學是怎樣找到你的?

黎: 我有個朋友的外甥女在科技大學讀歷史相關科系,她們先找到另一位鍾婆婆,但鍾婆婆只會兩三首歌,不夠做完整的學術研究。鍾婆婆就把我介紹給她們。因為我的歌夠多,而且嘆歌要一首接一首有條理、有邏輯地連貫起來,研究人員聽久了(大量聆聽不同的嘆歌)才能理解裡面的完整意思。

問:參與科大的活動有什麼深刻體驗?對於男學生唱嘆歌有什麼看法?

黎: 一開始廖迪生教授邀請我們去科技大學表演,我們沒見過這種場面,非常害怕。後來表演過幾次,面對台下過百個觀眾就不怕了。我們幾十歲人,難得有人不嫌棄我們老,能參與活動很開心。其實在科大也有不少男學生來學。很多人以為嘆歌是女性專利,但以前在鄉下很多都是男孩子唱的(例如父親去世,兒子要唱歌表達思念與愛意)。

現今傳承困難有感

問:為什麼現在越來越少人唱嘆歌?面對的困難是什麼?

黎: 現在年輕人的想法跟我們不同了。很多學生學了之後,如果長輩或親戚不在了,覺得平時用不上就扔掉不唱了,時代變了,大家都覺得這是落後的東西。但我覺得可惜,因為嘆歌不只是唱歌,裡面有許多教導孩子讀書、講禮貌的道理。就像喪禮上的喃嘸佬(道士)儀式能傳承下來一樣,嘆歌本來也是非常有意義的安慰與儀式,只是現在被時代淡化了。

問:如果跟年輕人分享,你會想藉由嘆歌傳達什麼道理?希望未來如何傳承?

黎: 我會藉由歌詞叫年輕人好好讀書。像我們以前沒書讀,就只能靠聽;現在年輕人有機會讀到大學、碩士、博士,有知識就有前途。我很希望能把嘆歌帶進幼稚園、小學和中學,讓更多孩子從小就知道嘆歌的背景與意義。我非常希望年輕人把嘆歌傳承下去,如果年輕人想用新形式來改編,比如加入現代音響、節奏或配樂,我都非常贊成!就像粵劇一樣,只要年輕人覺得用得上、能流傳下去就好。

水上人家「埋街」以後——嘆歌於現今香港何去何從?

  香港由以漁業為重,一路走到今日的國際金融中心,水上人家也漸漸遠離「開新」(水上人方言中指「出海捕魚」)歲月,「埋街」(水上人方言中指「上岸」)生活,昔日連結起水上人社群的嘆歌都彷彿淹沒在時間的洪流之中。本次有幸訪問嘆歌工作者黎帶金女士(下稱黎婆婆),一同梳理嘆歌於當今香港之社會意義、藝術價值,以及嘆歌的未來怎麼發展。

嘆歌的社會功能——溫暖人心、連繫今昔

  黎婆婆於訪問表示,嘆歌之於她為何重要,一是嘆歌昔日擔起了連結水上人家庭與社群之功能,包括於紅白二事親朋戚友聚集一起嘆歌,即「嘆生禮」(婚禮)及「嘆死禮」(喪禮),是不可或缺的傳統,再加上嘆歌歌詞內容甚具意義,如教人孝順父母等做人道理,且黎婆婆亦是從嘆歌「大海漁歌」之中潛移默化地學會辨認魚類,記錄了漁業生態及漁民生活經驗與智慧。放眼當今,嘆歌「親乎我爹啦唉,養供咁大勞煩你爹娘」、「上日著過我媽好多綢共緞呀,今日你女粗衣麻布呀還過親娘」這份飲水思源並無分世代界限,而且成為了當今跨世代溝通、社群認同與承載漁業歷史記憶的橋樑。嘆歌蘊含的情感溫度與做人道理,連結往昔與當今,也連結了人心。

嘆歌的獨特美學——「嘆」腔與即興

  嘆歌的生命力及特色,在於其「嘆」腔,即介乎於慨嘆及唱歌之間的腔調,以及其即興性,包括有類似音樂術語中稱之為滑音(glissando)的「拖音」,將所抒發的情感轉化為向上或向下拉音長嘆,猶如連綿曲折的海浪,以及即興加入的「誒」、「喇」等襯字裝飾,成為了水上人家獨特的情感符號。這獨特的吟唱腔調與方式,是許多代人傳承下來的文化瑰寶,靜候當今世代為其賦予新生命。

水上嘆歌與現今香港?

  黎婆婆對嘆歌創新持開放態度,她鼓勵年輕人加入現代配樂與拍子,以及跨界合作,如黎婆婆創作之「孤寒老細」亦是訴說打工仔辛酸,早前香港藝術發展局亦曾邀請爵士鋼琴家張貝芝將漁歌重新編曲,道出嘆歌可以不僅是屬於上一代水上人。她亦倡議將嘆歌文化帶入中小學與幼稚園進行教育。

  嘆歌不會只停留在歷史錄音檔案庫裡,她正漸漸於現代生活中找到新方式傳承下去。

本訪談記錄得以完成,有賴黎帶金女士接受訪問,以及李綺琴女士之協助,謹此鳴謝。

「非遺創意領袖生」是非物質文化遺產資助計劃下的「伙伴合作項目」,旨在培訓本地大專生認識及學習香港非遺項目,並參與策劃、推廣及參與非遺項目的傳承和發展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