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棚屋建築技術】從水上到岸上——大澳棚屋的漁民智慧

受訪：黃愛娟女士（棚屋居民）、張金勝先生（棚屋居民）

學生訪問：關雨晴、林加歡

訪問日期：2026年5月16日

大澳的海，在毛毛細雨裏顯得格外安靜。海風夾著雨絲，為炎熱的夏日午後帶來一絲清涼。這裏沒有城市的距離感，鄰舍間像老朋友一樣，隔著窄窄的木板通道就能隨意搭上話。我們在棚屋的露台上坐下來，腳下是隨著潮汐而漲退的海水，眼前則是大澳的山。訪談對象是這裏的主人——一對在棚屋住了幾十年的老夫婦。

從船到屋

「很小的時候就住在這裏了，幾歲大的時候就在這附近住，出海就跟爸爸媽媽一起，時不時就回來，以前可能出去幾天才回來，沿海『搵食』。」張金勝先生用這句話，拉開了回憶的序幕。對他們來說，家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的錨點，而是隨著魚群和潮水移動的。

他指著遠處如今密密麻麻的棚屋區：「以前由漁船開始住著住著，住到這種（棚屋）……以前漁船壞了，就晾起來，以前漁船很小，這裏是很空曠的地方，一邊住一邊加建裝修（棚屋）到現在這樣大。」從一艘小小的漁船開始，到現在這間穩固的棚屋，隨著時間與年歲經驗的延伸，一個家庭也逐漸成型。

說起海上的日子，張先生記憶猶新。出海沒有固定的時間表，「有時早上出去（捕魚），有時候晚上出去，（我們）知道什麼時候有魚什麼時候沒魚……有時候經常都會回來，我們要拿魚去賣。」對他們來說，海的知識已根深蒂固，而他們的生活亦依靠著這片大海。除了棚屋以外，他們的生活也建立在海與岸之間。

海上的童年與自給自足的智慧

問起小時候在船上的生活，張先生的描述帶著苦澀與溫馨。「小時候幾兄弟姊妹睡在一起，四五個人都是睡在一起，一個很小的地方，十兄弟姊妹，我最大，一開始只有幾個，後來越來越多（兄弟姐妹），後來大家都分散了，出去工作，有些不喜歡做漁民就走了。」一艘小船，擠著十個孩子，空間的侷促可想而知。但對於為什麼留下來，他有著非常樸素的解釋：「我們那時候跟父母出海不想出去外面，出去香港找不到工作，又不認識人，我們靠船，靠海，在這裏自給自足。」這比起說是無奈的妥協，或說是一種謀生的策略更為妥當，畢竟海洋就是他們的土地，能夠養活一家人。

正因為經歷過海上毫無遮蔽的日子，棚屋的出現帶來了翻天覆地的改變。「有棚屋，就是離了水了，有大雨也不怕，也不怕漏水，有了棚屋生活也穩定下來。」簡單一個「穩定」，背後是無數個在風浪中顛簸的日夜。「現在這裏我們住了二十多年，已經慣了，習慣了，幾十年都在這裏住，離開不了這裏，就算出去也是回來這裏。」

一木一柱，皆由雙手築起

這間穩固的家，並非來自建築師的圖紙，而是這對夫婦和姊妹們用肩膀和汗水換來的。「（木頭）買回來的，自己砌……都有些前輩教我們，他們教我們，我們再自己量好尺寸，要什麼買什麼材料，買了材料再自己做。」

從一個門外漢，到能夠親手搭建一間屋，靠的是口耳相傳的經驗。「初時我們不會怎麼做，左搭右搭……看到前輩……當是師傅吧，學到他們的。」張先生指著棚屋的每一個角落說：「這些全部都是我們兩個一起，我們那些姊妹一起。以前這裏是海來的，馬路這些全都是海，靠我們的『膊頭』，買了些木，怎樣將柱子插進去，怎樣改建啊，像這樣木屋型啊，慢慢就變成這樣。」

在防漏設計上，更見漁民的生活智慧。「漏水不行的嘛，我們有層鋅擱外面，有層膠放裏面，先搭了木（板），然後搭一塊膠，然後蓋鋅。水就在鋅外面，就算進來了，裏面還有一層膠……那些瀝青膠，太陽一曬下來，溶了黏在板上就很穩固了。」黃愛娟女士在旁邊也補充道，光是天花板便是有好幾層的。這種多重防護，其實是他們與風雨長期搏鬥後總結出的心得。

海底的根基與選材的執著

搭建棚屋，最關鍵、最艱辛的工序在水下。「最辛苦是海底那些……最底那些如果不夠穩固的話會倒。」為了讓棚屋穩如磐石，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方法：「拿個大錘將柱子種了進去，找些水泥、找些石去固定它，四五尺深。好牢固的，大石、沙那些一堆倒進去，拔不出來的，一動不動的。」

而選材，則是決定棚屋壽命的靈魂。張先生特別強調一種叫「坤甸」的木頭。「最早六十年前那家是有師傅（幫忙）的。那些師傅叫我們買什麼木，我們就過去澳門，那時候澳門好多木買的，坤甸最主要（需要購買），這些日曬雨淋都不怕，這些二十年有多，積水日曬雨淋都不會收縮不會爛。我們知道哪些木好，哪些木不好，哪些用在哪些位置。」

黃女士也在一旁補充道：「要有頭腦的。做什麼都要頭腦的。」這句話，大概總結了他們一輩子的經驗——無論是捕魚、搭棚，還是生活本身，都得靠腦子，靠經驗，靠一雙手慢慢做出來。

那麼，搭建一間棚屋，最重要的是什麼？面對這個問題，他沒有片刻猶豫，給出了一個非常具體而堅定的答案：「最重要那幾條柱。一間棚屋有六條支柱……這六條就撐起整個棚屋，由一樓到二樓都是，主要這六條柱支撐著。這六條柱一倒就不行了。」

從一艘隨波逐流的小船，到一間有六條巨柱牢牢扎根海床的棚屋；從一個擠著十兄弟姊妹的狹小船艙，到一間間隔分明、能抵禦風雨的「家」。而要在這片不斷搖晃的大海中穩固地立足，需要的或許就如張先生所言，就是棚屋那能屹立不倒的支柱了。